「光绪年间,我在鹿港看到了一个人。」妈祖的声音变得很轻很轻,「那个人蹲在路边,身上穿着破旧的军装——不对,那会儿还不是军装,是清兵的号衣。他的眼睛看不见了,两只眼睛都看不见了。他就那麽蹲着,用手摸着地面,一点一点地往前挪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我看着他,心里很难受。我问旁边的土地公,这个人是谁?土地公说,他叫陈明远——不是你们知道的那个陈明远,是他的祖先。同名同姓。这个陈明远,是清兵,在中法战争中被炸瞎了双眼,退伍後流落到鹿港,没有人管他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我问他,你想不想重新看见?他说,想。但他想看见的不是这个世界,而是他的家人。他离家从军的时候,儿子才三个月大。他想看看儿子长什麽样。」

        妈祖说到这里,停顿了很久。

        「我用我的眼睛,给了他一天的视力。只有一天。那一天里,他看到了他的儿子——已经长成了一个壮硕的青年。他笑了。那一天之後,他就走了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但他的眼睛,我留下了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我把他的眼睛——那两双失去了光明的眼睛——化成了两滴泪,收在我折的那个小纸人里。然後,那个小纸人就……活了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它一直在等。等了六十年,等到了另一个陈明远——那个在西螺大桥上失去了一切的人。它等到了他,然後用我的眼睛,看到了他的一切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那枚勳章,也是它找到的。它从那个锁了六十年的柜子里,把那枚勳章带了出来。然後它跟着你们的队伍,一路到了这里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明天,祝寿大典上,它会把那枚勳章交还给应该拥有它的人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而那个人——不是陈明远,不是那个女生——是那六个死在西螺大桥上的兄弟。他们的名字,他们的面孔,他们的牺牲,都会被看见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被我的眼睛看见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被千里眼的眼睛看见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被每一个人的眼睛看见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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