县里文化馆的来拉走一台军跨,说是搞什么民俗展览,刷漆都不让刷,就保持这个旧样,锈都算文物。老周说行,那你们给它换个新电瓶,文物也得能响,不响谁信它是文物。
金老板娘那台军跨是礼拜四骑走的。老周给她挑的是十二台里成色最齐的一台,里程数最少,轴承全原厂的没拆过。她把车骑到店门口,突突地轰了两脚,卸货的老魏出来看,眼珠子跟着车转,嘴张着合不上。金老板娘冲老魏一挥手,说看啥看,去扛你的化肥,这车往后我自己骑,不用你眼馋。
老秦的尾款是托老雷的车捎来的,钱装在一只牛皮纸信封里,里头还夹了一封信,信封上没写字,里头是马姐的笔迹,字大,一笔一划跟使锹似的。信上说,周师傅,钱点过了,对。山上落了头场雪,道班的炕烧上了,老秦天天念叨你。要是有空,化雪了再来,炕给你留着,饭给你留着,啥都给你留着。信末没落款,画了一个炕,炕上画了三个小火柴人,中间那个火柴人头上画了一顶帽子,一看就是老秦。
老周把信看了两遍,递给阿台看。阿台看完笑出声,说马姐这是点名儿呢,炕都画出来了。
老周把信夹进账本最后一页,说化雪再说,眼下先把年会这摊事支起来。
小年前三天,铺里昼夜连着。白天修零活挣当天的钱,晚上老周带着小赵小满给年会备料:新链条五条,旧链条规两把,蹄块一摞,内胎一箱,火花塞按热值分盒,凡士林买了五管,说是垫缸垫用,小杨记材料账的时候狐疑地看了他一眼,老周说五管不多,年会那地方风大,手裂得快,凡士林先糊手。
小赵的私活账到小年前记满了四页,净攒下三百出头。他把账本给老周看过一回,老周看完说你这账记得比我细,我学徒那会儿要是有你这记账的劲头,我爹能少骂我一半。
小年早上开门前,老周把工具箱擦了一遍,扭力杆、塞尺、厚薄规、万用表,一样一样上油装箱,红纸价目表让小杨写,写完了贴墙上晾着。阿台给他烙了一兜子糖饼路上吃,饼是马姐教的做法,里头裹红糖,烙得鼓起来,一咬一嘴甜。
车出镇的时候,日头刚上房檐。老周坐在驾驶位,兜里揣着那封画火柴人的信,糖饼的甜气从麻袋缝里往外冒,混着车厢里的汽油味。
山口外头,老雷的板车早就候着了。他本人也在,裹一件军大衣蹲在道边抽烟,见车队过来,烟一掐,迎上来挨个握手,握到小杨手里多攥了一把,说孩子,山里待一礼拜,黑了,也结实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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